林薇收到了婆婆的生日宴邀请。短信简短，措辞礼貌得像酒店通知。“周日中午十二点，
悦宾楼三楼牡丹厅，为我庆祝六十五岁生日，请准时出席。”没有称呼，没有表情符号。
林薇盯着手机屏幕，指尖发凉。五年了。自从五年前那场婚礼上的“意外”，
婆婆再没正眼看过她。婚礼上，婆婆穿着艳红色旗袍上台致辞，话里话外暗示林薇高攀。
“我们家周远啊，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，博士毕业，国企高管。”“娶媳妇这事儿，
我本来想给他介绍王局长的女儿。”“但孩子喜欢，我们做家长的也只能尊重。
”台下宾客表情微妙。林薇穿着租来的婚纱，站在台上像个小丑。母亲在第三排低着头，
手指绞着廉价的提包带子。父亲没来——他说婚礼在上海办太远，路费贵。婚宴进行到一半，
婆婆拉着周远满场敬酒，把她晾在台上。司仪尴尬地打圆场，说新娘子可以先休息。
林薇独自坐在主桌，看着那些精致的菜肴，一口也咽不下。周远的表妹路过，轻笑一声。
“嫂子，你怎么不去敬酒啊？哦，是不是不认识这些亲戚？”满桌人都笑了。
林薇记住了那个笑容。五年后的今天，她看着婆婆的邀请短信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周远推门进来，扯松领带。“妈周日生日，悦宾楼，你知道了吧？”“刚收到短信。
”周远观察她的表情。“你会去的吧？妈这次主动邀请，是个和解的信号。
”林薇把手机倒扣在桌上。“当然去。”“礼物我准备好了，你不用担心。”周远松了口气，
凑过来想亲她。林薇侧头避开。“我还没洗澡。”浴室里，水声哗啦。林薇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三十二岁，眼角已有细纹。在广告公司做策划，加班是常态，晋升却遥遥无期。上周，
比她晚入职两年的男同事升了总监。老板拍着她的肩膀说：“小林啊，你能力很强，
但有时候太较真。”“女性管理者不容易，压力大。”她看着镜中自己平坦的小腹。
结婚五年，没孩子。婆婆每次见面都暗示：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周远都上小学了。
”“现在医学发达，要不检查检查？”周远从不帮她说话。他只是沉默，
然后晚上抱着她说：“妈就那样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水汽氤氲中，林薇抹开镜子上的雾气。
这一次，不一样了。二周日早上，林薇起得很早。她打开衣柜，挑了件米白色羊绒连衣裙。
款式简单，剪裁精良。标签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品牌logo，是她上个月咬牙买下的。
三千八，相当于她大半个月的房贷。周远看见，皱起眉。“又买新衣服？
这件看起来和之前那件白的差不多。”“不一样。”林薇对着镜子涂口红。枫叶红，显白，
气场足。周远欲言又止。出门前，林薇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丝绒盒子。打开，
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。珍珠不大，但光泽温润，是真正的海水珠。上周拍卖会上的战利品。
她小心戴上，珍珠在耳垂下轻轻晃动。周远在门口催促。“快点儿，别迟到了。
”悦宾楼是沪上老字号。牡丹厅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。婆婆穿着暗红色绣金线的旗袍，
坐在主位，像个太后。周远的姑姑、舅舅、表兄弟姐妹们济济一堂。林薇一进门，
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。打量，评判，窃窃私语。婆婆抬眼，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三秒。
“来了就坐吧，就等你们了。”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情绪。周远拉着林薇坐到婆婆左边的位置。
那是主客位。表妹周婷坐在对面，一身名牌，拎着最新款的限量包。她扫了林薇一眼，
笑容甜美。“嫂子今天这身挺好看，什么牌子的？看着眼熟。”林薇微笑。
“一个小众设计师品牌，你不一定知道。”周婷挑眉。“是吗？我常逛恒隆，
还真没见着这款。”婆婆插话。“好了，点菜吧。”“周远，你来点，你知道妈爱吃什么。
”完全忽略林薇的存在。周远接过菜单，熟练地点了清蒸东星斑、蟹粉狮子头、红烧肉。
全是婆婆喜欢的油腻菜式。林薇安静地坐着，手放在膝上。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三菜上齐了。婆婆举杯，说些感谢大家来祝寿的场面话。众人附和，气氛热闹。
话题很快转到周远身上。舅舅问：“小远现在在国企，副处了吧？”周远谦虚地笑。“刚提，
还在适应。”姑姑夸张地说：“哎哟，这么年轻就副处了，前途无量啊！
”“还是大嫂教子有方。”婆婆脸上露出得色。“孩子自己争气。”话题自然地转向林薇。
周婷笑眯眯地问：“嫂子呢？还在那家广告公司？”“我记得你进去好多年了吧，升职了吗？
”全桌安静下来。林薇放下筷子。“还在老地方。”婆婆轻轻叹了口气，声音不大，
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“女人啊，事业心太强也不好。”“家庭才是根本。”“你看周婷，
虽然没上班，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，孩子教育得好，公婆也满意。”周婷适时地低头，
作羞涩状。她丈夫是富二代，家里做生意，她嫁过去就当全职太太。婆婆常拿这个说事。
“嫁得好，比干得好重要。”周远在桌下碰了碰林薇的手，示意她忍耐。林薇抬起头，
直视婆婆。“妈说得对。”“不过人各有志，我觉得工作挺有意义的。”语气平和，
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婆婆脸色微沉。周婷赶紧打圆场。“嫂子说得也对，新时代女性嘛。
”“不过话说回来，嫂子你们结婚五年了，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？
”“再晚可就成高龄产妇了。”致命一击。所有亲戚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薇肚子上。
婆婆放下茶杯，声音冷硬。“这事儿我也问过很多次了。”“周远是独子，我们家不能绝后。
”“如果身体有问题，就早点治。”“如果不想生——”她停顿，看向林薇。
“那就别耽误我儿子。”气氛降到冰点。周远脸色发白。“妈，你说什么呢！”林薇却笑了。
她慢慢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，轻轻放在转盘上。转到婆婆面前。“妈，生日礼物。
”“本来想吃完饭再给您。”“但现在看来，正合适。”四婆婆皱眉，打开文件夹。
里面是一份体检报告。姓名：李秀兰婆婆的名字日期：两周前婆婆翻看，脸色逐渐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有我的体检报告？”林薇微笑。“上周我去医院拿自己的报告，
碰巧看见您从诊室出来。”“我问了医生，医生说您已经确诊，但拒绝治疗。”全桌哗然。
周远猛地站起来。“妈，怎么回事？什么病？”婆婆手指颤抖，脸色煞白。林薇声音清晰，
每个字都像钉子。“早期胃癌。”“医生建议立即手术，治愈率很高。”“但妈拒绝了，
说怕疼，怕手术失败，怕花钱。”她看向周远。“你妈宁愿死，也不愿意让我们‘浪费钱’。
”周远冲过去抢过报告，快速翻阅。越看脸色越苍白。“妈！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！
”婆婆嘴唇哆嗦，说不出话。周婷尖声说：“林薇！你太过分了！这种事怎么能当众说！
”林薇转头看她，眼神冰冷。“那应该什么时候说？”“等癌细胞扩散？等晚期无法手术？
”“还是等妈偷偷吃偏方，把自己治死？”她站起来，环视全桌。“我知道，在你们眼里，
我就是个高攀周家的穷媳妇。”“我娘家没钱，工作普通，结婚五年没生孩子。
”“所以活该被看不起，活该每次家庭聚会都被当靶子。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，但背脊挺直。
“但今天我要说几句实话。”“第一，周远和我结婚时，没车没房。我们一起攒的首付，
一起还的贷款。”“第二，我工作五年，工资从八千涨到两万五。周远从一万二涨到三万。
我们的经济贡献，基本持平。”“第三，没孩子，是因为周远弱精。我们做过检查，
报告在我手机里，谁想看？”周远如遭雷击。“薇薇，你……”林薇没看他，继续盯着婆婆。
